太阳照常升起:占星学中的身后盘

思考这样一个问题:人死之后,星盘还会继续运转吗?

解盘时我们通常会被告知:死亡只能是结果,不能是原因。本命盘是我们出生时刻、出生地点的天象定格,展现的是此后一生的际遇图景。那么,当我们离开这个世界,这张盘是否也随之失效?天象是否也就此与我们无关?

或许我们从未认真想过这个问题。正如孔子所言:”未知生,焉知死。”活在世上这一生尚且来不及参透,谁有闲暇关心身后的事?

然而,在本命占星之外,确实存在一个极冷门的分支——”身后占星”(Posthumous Astrology),专门研究人去世之后的人生际遇。这听起来匪夷所思:人死魂消,还能有什么际遇可言?

这就回到了那个根本的问题——人死后,星盘是否还在继续运行?

思考这样一个问题:人死之后,星盘还会继续运转吗?

解盘时我们通常会被告知:死亡只能是结果,不能是原因。

本命盘是我们出生时刻、出生地点的天象定格,展现的是降世后一生的际遇图景。那么,当我们离开这个世界,这张盘是否也随之失效?天象是否也就此与我们无关?

或许我们从未认真想过这个问题。正如孔子所言:”未知生,焉知死。”这人世间我们都活不明白,哪有闲暇关心身后之事?

然而,在本命占星之外,确实存在一个极冷门的分支——”身后占星”(Posthumous Astrology),专门研究人去世之后的人生际遇。这听起来匪夷所思:人死魂消,还能有什么际遇可言?

这就回到了那个根本的问题——人死后,星盘是否继续运行?

如果人死之后星盘随之消亡,那身后占星自然毫无意义。但如果星盘继续运转,那就意味着,死亡不是人生的终点,只是我们主体性的消失——我们不再与这个世界直接互动,仅此而已。

荀子在《天论》中写道:”天行有常,不为尧存,不为桀亡。”天道的运转有它恒常的节律,不会因为尧的仁德而特意为他多运转一日,也不会因为桀的暴虐而为他提前终止。死亡仅仅是我们的离线,天象照常推进。

如果你玩过电子游戏,不妨想象这样一个场景:在一场激烈的战斗中,你操控的主角被击倒了,屏幕上方跳出”Game Over”。可当你放下手柄,却发现画面并没有定格——战斗仍在倒下的身躯周围继续,盟友仍在冲锋,敌人仍在推进,远方起火的建筑仍在燃烧,某个捡装备的玩家仍然鬼鬼祟祟地从你尸体旁路过。

游戏世界不会因为主角阵亡而停止运转,只是游戏世界不再以你为中心。

身后占星的运作逻辑与此相似。人死后,个体无法再与外部世界发生直接互动,但这并不意味着其影响力彻底消失。影响力弱者如泥牛入海,无影无踪;影响力强者如惊涛骇浪,余波绵绵——只是这余波不再由本人亲手推动,而是借由他人代为延续。

最朴素的例子,是亲人子女对我们的铭记。至于那些伟大的政治家、艺术家、慈善家,他们身后会被更多人所纪念,而那些干尽伤天害理之事的恶人,身后也会继续被更多人所仇恨和唾弃。

被记得,是人身后最主要的一种能量延续——无论这份延续是通过生前建立的功业,还是流传后世的作品,还是遗臭万年的罪恶。

《左传》有言:”太上有立德,其次有立功,其次有立言,虽久不废,此之谓不朽。”古往今来的英雄豪杰竞相追逐的,并不仅仅是了却君王天下事,赢得生前身后名,他们真正想要的,是不朽。

不朽,是人最接近”神”的一种方式。

谁的宫位?谁的世界?

在现代占星学的语言中,宫位常被视为主体心理向不同生活领域的投射——第7宫是”我们的婚姻关系模式”,第5宫是”我们的创造力表达”。但在古典占星学的框架里,仅第1宫代表我们自己——我们的生命、身体、头脑、意志、思想、外貌、性格等,而第2到12宫,则是围绕着我们的人、事、物,以及从中衍生出的关系。这是现代占星与古典占星在宫位理解上的深刻分野,而这无关对错,仅是视角的不同。

举例而言,熟悉现代占星解读的我们可能会说:第7宫代表我们的婚姻关系模式,以及我们对待婚姻的态度。但在古典世界里,第7宫首先代表的是另一半的特质。至于我自己与另一半之间的互动关系,则需要更进一步观察第1宫与第7宫的宫主星、宫内星如何彼此互动。

因此,古典占星家认为,当时间主星或行运触发第2至12宫中涉及人物和关系的宫位时,它未必立刻呈现为与我们自身心理与行为相关的事务——很可能只是客观地发生在身边人的处境里。除非该宫位经由宫主星、宫内星与我们的上升点或上升守护星发生关联,否则这一事件的主体将是他人。但无论怎样,这些”他人”都与我们息息相关的,是我们世界中的NPC——否则也不会出现在我们的本命盘中。

这一区分对于理解身后占星有着决定性的意义。如果宫位的第一义不是”自我”,而是”围绕着我们的人、事、物及其衍生关系”,那么死亡所消除的,仅仅是第1宫自我、生命、身体、精神的载体,其他11个宫位所指代的人、事、物与关系,并不会因此消失。就像游戏中战友和敌人不会因为主角倒地就自行消散——他们仍在战斗,仍在交易,仍在爱恨。

由此引申出一个结论,即本命盘不会在我们心跳停止的那一刻停止运作,而法达、小限、黄道释放等时间主星机制在我们离世后仍然会滴答作响、引擎轰鸣。唯一变化的是,我们自身不再是与这个世界互动的主体,取而代之的是我们本命其他宫位所代表的人——配偶(第7宫)、子女(第5宫)、父母与祖先(第4宫)、朋友与受众(第11宫)——成为未完成蓝图的接替执行者。

因此,在我的宫位、我的世界,别人是我角色扮演的NPC。而在别人的宫位、别人的世界,我也仅仅是别人角色扮演的NPC。

在本命占星中,第8宫象征死亡。死亡只能是结果,不能是原因。而在身后占星中,死亡恰恰是原因——并且,在与我们紧密相关的关系中,我们的死,是引发他们爱恨、喜悲、得失的原因。

他们与我们相关的一系列行为,折射出我们在死后继续存在于这个世界中的价值与意义。是他们在替我们延续”生命”,而这种生命,已经不再是肉体的延续,而是一种意识的存在,一种被记得、被回应、被推动下去的能量。

这一事实的最佳佐证,即是那些生前无名、身后显赫的艺术家。

案例:吉姆·里夫斯(Jim Reeves)

吉姆·里夫斯,1923年8月20日出生于德克萨斯州一个贫寒农家,是九个孩子中最小的一个。早年靠棒球奖学金进入德州大学,后因伤病告别运动生涯,转身成了电台播音员。1953年以一曲《Mexican Joe》夺得乡村榜冠军,从此开启了他短暂而高产的十年黄金期。《Four Walls》(1957)确立了他标志性的低沉、平滑、近乎私语般的”绅士之声”,《He’ll Have to Go》(1959)在全球售出三百万张,至今仍是他最广为人知的经典。与制作人切特·阿特金斯(Chet Atkins)一道,他成为”纳什维尔之声”(Nashville Sound)的奠基人之一——将乡村乐从尘土飞扬的酒吧搬进了铺着弦乐与天鹅绒的客厅。生前,他在南非和挪威的声望甚至超过了猫王。人们称他”绅士吉姆”(Gentleman Jim)。

1964年7月31日,里夫斯乘坐的私人飞机在田纳西州纳什维尔郊外坠毁,机上无人生还。

吉姆·里夫斯(Jim Reeves)本命盘(阿卡比特)

里夫斯去世时年仅四十,法达处于北交点运势。

南北交点是人生的重要转折点,对于夜生人而言,将在中年面对这一转圜,而对于日生人而言,这一转变将发生在晚年。夜生人南北交点之后,将是为期十年的太阳大运,是我们事业成就与荣耀的高光时刻。

然而,1964年7月31日,吉姆·里夫斯即因空难离世,未能活着走进自己的太阳大运。

死亡不是终点,太阳照常升起。

太阳大运不会因为命主的消失而终止,太阳依然按照星盘的节奏推进。

尽管里夫斯的本命太阳落在夜生盘天底附近,先天光芒被削弱,但太阳在狮子座入庙,落入并主宰掌管创作与表现事务的第5宫——这意味着他的荣耀与名望,注定经由作品而获得。

7宫主火星也是10宫的宫神星,同时也是太阳的伴星。吉姆·里夫斯去世后,他的遗孀玛丽整理了他未发表的录音作品,让他的名字在身后持续被世界听见——六首逝世后Billboard冠军单曲,1967年入选乡村音乐名人堂,1969年乡村音乐学院设立吉姆·里夫斯纪念奖。1975年,距他离世整整十一年,精选集在英国拿下专辑排行榜冠军。这一切,都发生在里夫斯的法达太阳大运。

太阳大运刚刚落幕,另一种时间主星机制再次接续了法达的工作。

里夫斯本命精神点黄道释放从1977年11月进入活跃周期,持续27年,直到2004年6月。

在这段周期里,他的遗孀玛丽持续挖掘未发行录音并系统性地再版发行——德国 Bear Family Records 于1990年代出版了十六碟全集《Welcome to My World》;挪威粉丝群体为其赢得了金唱片、白金唱片乃至钻石唱片认证——里夫斯在挪威的销量甚至超过了美国本土。1998年,他入选德克萨斯乡村音乐名人堂。

对于吉姆·里夫斯而言,生前,他是创作者,是坐在录音棚里对着麦克风亲自演唱的那个人。身后,他成了另一种身份的承载者——遗孀、唱片公司、跨国粉丝社群替他决策、替他消费、替他记忆。

游戏的主角停止了呼吸,但游戏世界的叙事引擎并未停歇,因为太阳照常升起。

案例:文森特·梵高Vincent van Gogh

文森特·威廉·梵高(Vincent Willem van Gogh,1853年3月30日—1890年7月29日),荷兰后印象派画家。代表作有《星月夜》、自画像系列、向日葵系列等。

梵高出生于荷兰乡村津德尔特的一个新教牧师家庭,早年的他做过职员和商行经纪人,还当过矿区的传教士,最后他投身于绘画。

他早期画风写实,受到荷兰传统绘画及法国写实主义画派的影响。1886年,他来到巴黎,结识印象派和新印象派画家,并接触到日本浮世绘的作品,视野的扩展使其画风巨变。1888年,来到法国南部小镇阿尔,创作《阿尔的吊桥》;同年与画家保罗·高更交往,但由于二人性格的冲突和观念的分歧,合作很快便告失败。

此后,梵高的疯病(有人记载是“癫痫病”)时常发作,但神志清醒时他仍然坚持作画。1889年创作《星月夜》。1890年7月,梵高在精神错乱中开枪自杀(一说,两个年轻人不小心走火开枪击中),年仅37岁。

文森特·梵高(Vincent van Gogh)本命盘(阿卡比特)

梵高去世时三十七岁。生前仅售出一幅画——《红色葡萄园》。1890年7月27日,他在奥维尔的麦田中枪伤及腹部,三十小时后因感染不治。弟弟提奥从巴黎赶来守在床边。据提奥回忆,梵高最后一句话是:”我很想就这样走了。”六个月后,提奥也去世了。

梵高离世时,正值月亮大运。月亮日生盘失时,月相处于减光阶段,且与南交点合相而导致不稳定。

作为命主星,月亮落入疾病、痛苦与劳役的第六宫,并遭受火星的四分相伤害。唯一幸运的是,月亮被木星所接纳——这颗守护第10宫的木星,在梵高夜以继日的劳作与自我燃烧中,为他保留了一丝通往身后荣耀的隐秘通道。

然而,梵高没能等到木星大运,他倒在了月亮大运。

死亡不是终点,太阳照常升起。

提奥28岁的遗孀乔安娜·梵高-邦格(Johanna van Gogh-Bonger)继承了梵高约四百幅被世人视为毫无价值的画。乔安娜是梵高的弟媳,转宫法即梵高本命盘中第3宫的第7个宫位,即第9宫,而9宫主恰好是接纳命主星的木星。乔安娜在梵高身后花了三十年的时间,做了三件事——办展览、向公共博物馆出售、出版兄弟通信集。

1905年,梵高去世十五年之际,阿姆斯特丹市立博物馆举办了最大规模的梵高回顾展,四百八十多件作品同时亮相。这是梵高身后声名的决定性转折点。

这一年,梵高的法达恰好进入了木星大运。木星在他的本命盘中是Sect吉星,入庙且三分,状态良好。更重要的是,木星守护他的第10宫——荣誉、声望、公众地位。当木星被激活时,即便梵高本人已离世十五年,他的名字和作品仍然被世人重新发现、重新估价、重新注视。

主角早已不在,但木星照常推进。

1973年,梵高博物馆在阿姆斯特丹开馆。这一年距梵高出生整整120年。彼时梵高正处于土星大运下的太阳小运,日生盘太阳白羊座第10宫,这是绝佳的配置。由此,梵高再次被世人注目。

1990年,《加歇医生肖像》以8250万美元成交,创下当时拍卖史最高纪录。彼时距梵高出生137年,法达正处于木星大运的最后一个土星小运。同时,年小限上升推进至射手座,木星被再次激活。木星是奖赏与赋予的天然象征,也是梵高象征荣誉的第10宫的庙主星。在木星大运行将落幕之际,梵高的作品被拍出天价,他的名字再度被世界记起。

梵高一生几乎没有被理解。命运在他活着的时候沉默不语,在他死后放声呐喊。

这些案例也告诫我们,在做名人星盘分析时,需要谨慎对待短寿名人星盘。这些个体的生命画卷尚未完全铺展便草草收束——他们本应活到的法达周期、本应进入的行运、本应被激活的荣耀,被一块墓碑提前封存。

只要活得足够久,就总会有机会。唐纳德·特朗普(Donald Trump),日生人,太阳状态极好。法达大运75年走完一整圈,日生人75岁后重新走太阳大运。2024年,78岁的特朗普再次成功竞选总统。

另一方面,活得足够久,也可能会再度经历悲惨人生。声名赫赫的导演弗朗西斯·福特·科波拉(Francis Ford Coppola),85岁时自筹一亿两千万美元拍摄《大都会》,全球票房仅收回一千四百万。此后他出售私人岛屿、拍卖珍藏名表、抵押旧金山地标建筑。他对媒体说:”我没有钱了。”人生高龄,却再次遭遇破产危机。

结 语:太阳回归与纪念日

我们每个人的本命盘都是一部大书。宇宙为其作序,日月为其起笔。

死亡并不是终点,只是书中一个重要章节的结束——肉体和精神层面,我们停止了与这个世界的直接互动。

但这部大书并未终章,仍然有人替我们续写。每当我们诞辰那天,便会有人将这部书从书架上取下,抖落干净灰尘,再度仔细翻阅。

被人铭记,便是生命延续的方式。如果无人记得,这部书便永远尘封。

这解释了为什么我们纪念逝者,总是选择出生的那一天,而非去世的那一天,因为每年太阳回归的那一天,才是我们备受关注的一天。

活着的人,大家为其祝寿,离世的人,大家为其纪念。

本命盘,本质上作为天象盘,仅仅因为特定的出生时间和经纬度,才定格到我们每个人的身上,但这个星盘并不是专属于我的,而是属于整个宇宙、整个世界、整个人世间的。

“我们的本命盘”,也仅仅是我们的视角下,整个世界展开的方式,是一出角色扮演的游戏。

围绕我们的人,我们视之为NPC,而我们,又未尝不是别人本命世界的NPC。

是以,当我们离开游戏,游戏仍然继续,我们的星盘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,行星也在继续发挥它们各自的倾向性。

那些生前受我们恩泽、被我们所爱的人,仍将拿起手柄,笨拙地操作界面,捡拾起我们的装备,整理好我们的行囊,让我们即使离开这个世界,也能拥有“太阳”的体面。

最后,让我们以屈原的《离骚》结尾:

“日月忽其不淹兮,春与秋其代序。”

参考文献

Valens, Vettius. Anthologiae [M]. c. 2nd century CE. Translated by Mark Riley, 2010. Available online at California State University, Sacramento.

Brennan, Chris. Hellenistic Astrology: The Study of Fate and Fortune [M]. Denver: Amor Fati Publications, 2017.

George, Demetra. Ancient Astrology in Theory and Practice: A Manual of Traditional Techniques, Volume I: Assessing Planetary Condition [M]. Rubedo Press, 2019.

George, Demetra. Ancient Astrology in Theory and Practice: A Manual of Traditional Techniques, Volume II: Delineating Planetary Meaning [M]. Rubedo Press, 2022.